喜歡雁蕩。喜歡他雨後的空濛,二三月間,山,蹜栱厝俥格外的青翠,且有煙嵐繚繞,宛如肩披輕紗的女子,三分端莊,七分嫵媚。山幽遠,石奇異,時有林蔭蔽徑,小溪潺潺,貌似含羞,實則留情。人走其間,被潤潤的水汽包圍著,心也就跟著濕潤也起來,於是,葉便愈發地嫩了,水也愈發地綠了。
或是有緣,兩次來雁蕩,遇見的都是大龍湫。說是遇見,也許有些不妥。山還是那山,水還是那水,時間不同,心境不同,所得的感覺亦也有所不同,因此說是遇見。
沿著曲折的山間小道,峰迴路轉,不停地變換著景緻。比如說剪刀峰,鋒口剛剛閉合,直直的對著天,如此寵大的身軀莫不是盤古睡醒時順手拿來剪開天地用的?走幾步,突地笑了,山峰後怎麼還躲著只啄木鳥啊!還縮著脖子,莫不是在玩捉迷藏?厚厚的樹蔭遮住了視線,再走幾步想要細看時卻又變成天柱,帆影了。如此,不知不覺間,一道白鏈就飛撲入了眼。仰斷脖子,我無法窺知他的源頭,也無法仰視他的高。他是巨大的,洶湧的,轟轟的水聲發出巨龍般的咆哮,憤怒地要掙脫出這山谷的羈絆,惡狠狠地向我襲來。飛濺的水流傘一樣地張開,他並不是自由的,也沒有想法,就這麼不管不顧地往前衝,細密的水珠在潭水里不斷地濺起,落下,消融,一如流逝的歲月,就這麼輕易地消失了。而他卻不自知,如我,我的懵懂,我的青春。有些水流則是不甘心的,化成一縷縷霧氣支撐在山腰,對抗陽光,幻成一道彩虹痴痴地妄想著,又怎想,日落後還能剩下些什麼?
那時,我方年少,而今,我的眼尾有紋,而青山是不老的。正月的雁蕩是一幅剛剛畫好的潑墨畫,濃淡相宜,一團團的霧氣在山頭氤氳,有茂密的樹林為襯,間雜房屋小鎮,色澤是暗了些,依舊帶著濃濃的水意。
2月15號的天氣有些陰鬱。一路上,我重溫著已經忘得七零八落的記憶。因有著先入為主的觀念,當我還在對一大片樹根盤根糾結地露在地面而心存疑慮時,一抬頭,著著實實地愣住了,大龍湫竟然在三分之一處斷了!水簾剛瀉下三分之一便如波狀散開了,像一節節音符,被風挾持著成一縷縷輕煙,飄渺著,旋轉著飄散,淡去,了無痕跡。他是那樣地柔弱,那麼地無依無靠!我忍不住地驚呼出聲,又不竟憤恨起來,可有什麼用呢?我們都太渺小,只不過是大自然裡苟活的一粒煙塵罷了,很多事很多物都是我們所不能抗衡不能改變的,隨著時間的推移,我們會變得很世故,很麻木。
順級而下,溪流蜿蜒,水淺石高就顯得有些羞澀,溪面上突兀著光潔溜滑的大石塊,只需腳尖一點,便可輕鬆地蹦竄到對岸。走進稀疏的樹叢,明明未覺有雨,不知為何地上卻是濕漉漉的。正欲接近崖邊,看看崖上那些紅紅白白的摩崖石刻時,冷不丁被一陣急雨罩住,一抬頭,冰冷的水滴撲愣愣地打在臉上,有些生疼。心頭暗叫不好,急忙返身,雨卻跟著追來,比我跑得還要迅速,白白的水花濺在地上又蹦起,我被一陣水簾包圍著,無處可逃,情急中拉上帽子倉惶至林邊,雨似是得了勝利,迅速地收回,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踪。
毫無徵兆地,我成了被戲謔者,時間雖然短暫,卻已不敢再度趨前,轉身往潭邊走去。才走幾步,濛濛的水汽又當頭罩了下來。這一次的水汽很溫柔,交織成一張大網,盤旋著,似一團霧又像是一朵流浪的雲,空落落地不知何去何從。我的頭頂上淋漓著無數細密的水珠,它們彷彿是靜止的,又彷佛在不斷地錯位著。恍惚間,我感覺自已在不斷地上升,上升,升到被水珠包圍的陣中。這是一片水的世界,我是一枚毫無特色的水珠,在眾多的水珠間起起落落,想越位,必須要擠掉另一枚水珠,想看看高處的風景,而風卻一個勁地把我往下壓,我在一片混沌中左突右衝,卻掙不出這片水,掙不出這片天。在這水的世界裡,我的心意已然濡濕,而這張糾結的網,瞬間又不堪重負地向我罩下,我再度驚叫,沿著潭邊的碇步飛跑而去。
瀑布的水刷刷地掠過潭面,兩條竹筏靜靜地依偎在崖邊,潭水一汪瑩碧,鬱結著一種厚重的幽。因少了遊客的喧嘩,整個山谷便顯得很寂寥,灰色的崖壁一股股地透著寒意,連那些小篆也變得森然起來。或許我是不該來的。它本該是安靜的,靜如隱士,不管春夏,不管秋冬,葉子綠了又黃,黃了又綠,一掛瀑佈白絹般的垂流入水,水流沿著石縫曲折蜿蜒,一個羅漢打坐在潭邊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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長風掠過松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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